祖母出生于舊社會锈津,因家庭的原因,未滿周歲就被過繼到自己的姨娘家隆箩。在那個男權(quán)至上的時代里该贾,她是村子里的異類,被派去割草拾柴的間隙偷偷跑去私塾旁聽了兩年摘仅,產(chǎn)生了對大上海的無限向往靶庙。那時村子里有個見過洋世面的“大先生”,閑時就在村頭的歪脖子樹下娃属,宣講他的繁華故事六荒,每每說起大上海,祖母的眼睛都會發(fā)光矾端,而且從未缺席掏击,聽說大上海的漂亮女人不裹腳,愛穿高跟鞋秩铆,祖母回家就扯掉了自己的裹腳布砚亭,換來的是家人的百般挑剔和指責(zé),還有村里人異樣的眼光殴玛。在即將動身大上海前夕捅膘,祖母意外的嫁給了祖父,盡管她千萬般不甘不愿滚粟,可終究還是逃不掉命運(yùn)的操盤寻仗。
記憶中祖母的生活作息甚是有格調(diào),除了按時的晨起夜臥凡壤,一日三餐也是精心操辦署尤,她多以本地的土產(chǎn)作為自己的吃食;在她的食物里鮮少有肉亚侠,很小的時候曹体,我不懂,大一些的時候硝烂,我知道那被稱作素食主義箕别。隨著季節(jié)的輪回,祖母的餐桌上也上演著一場場蔬菜青果的悲歡離合,雖然都是村子里常見的槐花究孕、楊絮啥酱、苦菜等等,但是菜名起的特別詩意厨诸,什么“槐花飄香”、“楊絮亂舞”又或者是“苦盡甘來”禾酱,讓人一聽就吃性大發(fā)微酬。
除了對吃食講究外,印象中每個禮拜都有那么一天是祖母“做臉”的時候颤陶,每到這一天颗管,我都會搬個小凳子坐在祖母旁邊,安靜的觀望著這個有些“暴力”的美容儀式滓走】呀“做臉”需要的工具有經(jīng)線、石灰粉和鏡子搅方,祖母每次都是先用清水清洗雙手和臉比吭,然后挽起袖口,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起經(jīng)線的一端姨涡,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張開九十度撐起經(jīng)線的另一端衩藤,線尾則巧妙的繞過左手剩余的三個手指,最終在右手的小指處收緊涛漂。此時祖母就會小心翼翼地把經(jīng)線放在石灰粉里來回的摩擦赏表,直到線身沾滿了粉末,緊接著左右手開始有節(jié)奏的伸縮匈仗,經(jīng)線就在祖母靈巧的手指下開始了“做臉”瓢剿。
祖母一共有五個子女,父親是祖母的第一個孩子悠轩,其次是二叔间狂,三叔,最后兩個是女兒哗蜈。記得沒入學(xué)以前的農(nóng)忙時節(jié)前标,是我們姐弟三人不被看管的時候,那時的我們便成了“流浪兒”距潘,一到飯點炼列,到處尋覓可以填飽肚子的好去處,有時候碰巧在祖母家玩耍音比,我們?nèi)斯室饽ゲ涞斤堻c俭尖,賴著不走,可是每次都會被祖母的各種理由攆走,這是童年時期對祖母最深的印象稽犁。
祖母有兩個愛好焰望,一個是抽煙,另外一個就是喝酒已亥,喝酒后她習(xí)慣和祖父各種拌嘴和吵架熊赖,吵架時還附帶各種謾罵指責(zé),嚴(yán)重的時候會摔物件虑椎。
在我九歲那年祖父因為意外震鹉,右半邊身體癱瘓了,治療了一段時間便撒手人寰捆姜,祖母身邊第一個親近的男人離開了她传趾,自此陰陽相隔,葬禮上祖母哭的死去活來泥技,她的哭嚴(yán)格來說應(yīng)該是哭唱浆兰,一邊哭,一邊唱詞珊豹,詞都是現(xiàn)場生成的簸呈,聲調(diào)極其抑揚(yáng)頓挫,像極了京劇中帶哭的唱腔平夜,她的哭還非常具有感染力蝶棋,就連操辦過一輩子白事的楊奶奶都紅了眼眶。
再后來慢慢的長大忽妒,我努力成為了家族里第一個考進(jìn)縣城高中玩裙,第一個離開家鄉(xiāng)外出求學(xué)的孩子,畢業(yè)時當(dāng)我把學(xué)業(yè)證書擺在祖母面前的時候段直,她說了句吃溅,這不會是假的吧。
記得一次回縣城高中鸯檬,母親陪我在村口等車决侈,突然我看到祖母從村子的方向朝我們走來,我下意識的扯了一下母親的衣服喧务,說赖歌,祖母來了,母親回應(yīng)到功茴,哪呢庐冯,我朝祖母走來的方向指了指,母親很意外的嘟囔著坎穿,她來干什么展父,我和母親彼此看著對方返劲,面面相覷,正當(dāng)我們疑惑不解時栖茉,只見祖母拎著一個麻布袋子走過來了篮绿,邊走邊打開袋子,說吕漂,這是我趕集買的二斤蘋果亲配,讓靜兒帶著學(xué)校吃吧,母親禮貌式的寒暄幾句痰娱,突然祖母的眼睛轉(zhuǎn)向我弃榨,囑咐我好好讀書之類的,我機(jī)械的點點頭梨睁,祖母便拎著那個空麻布袋子回去了,望著她日漸蒼老的背影娜饵,有那么一刻覺得她好陌生坡贺。
在我讀高中二年級的時候,也是非典肆意橫行的那一年箱舞,五月的某一天中午遍坟,我下課回到宿舍,接到了父親去世的消息晴股,我一路刮心的回了家愿伴,踏進(jìn)家門的一刻,看到祖母坐在院子的泥土地上痛哭著电湘,旁邊的大娘看不過去隔节,讓我過去勸勸祖母,我邁著僵硬的雙腿走到祖母面前寂呛,蹲下試圖拉起她怎诫,可是我的胳膊頓時沒了力氣,象征性的拽了拽祖母的衣服贷痪,便倒在了地上幻妓,等我醒來的時候,已然是晚上了劫拢,我透過微弱的燈光肉津,分明看到祖母在靈堂旁邊若無其事的啃著雞腿。
三叔繼承了祖母的某些反叛性格舱沧,混過黑社會妹沙,結(jié)婚,家暴狗唉,離婚初烘,然后再婚,頗得祖母的歡心,三叔的改變源于再婚后女兒的到來肾筐,他改邪歸正哆料,開始過起日子了,祖母沒有表現(xiàn)出異樣的開心吗铐,除了三叔把大把的票子交在她手上的時候东亦,她那會心的笑容真是讓人難忘。然而她的這種笑容并沒有持續(xù)多久唬渗,三叔在外出應(yīng)酬的路上出了意外典阵,被斯泰爾從腰部碾軋致死,自此那種笑容再也沒有在祖母的臉上出現(xiàn)過镊逝。
三叔出事后不久壮啊,二叔為了霸占三叔的房產(chǎn),打了祖母撑蒜,揚(yáng)言要斷絕母子關(guān)系歹啼,并且拒絕支付一切贍養(yǎng)費用,頓時村子里的人開始躁動了座菠,有的說祖母命太硬狸眼,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兩個兒子,還被僅有的一個親生兒子打浴滴,還有的說祖母沒有好心眼拓萌,這都是老天爺對她的報應(yīng)……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,村子里都在傳遞著這樣的信息升略,直到祖母來找我的那天微王。
那天一大早祖母突然出現(xiàn)在院子里,莫名其妙的問了很多關(guān)于法律的問題降宅,我一一解答后骂远,她突然很嚴(yán)肅的說,我打算讓你二叔上法院腰根,我頓時怔住了激才,一再的向她確認(rèn),她很堅定的點頭额嘿,于是接下來的幾個月瘸恼,我就幫祖母打了這場官司,這件事像風(fēng)一樣散開去册养,大家都說东帅,祖母瘋了,死后要下地獄的……類似的閑言碎語在村子里四處飄蕩球拦,久久揮散不去靠闭。
判決出來后帐我,我去送贍養(yǎng)費,祖母從我手里接過信封愧膀,置于茶幾上便不予理會拦键,自顧踱到里屋,不一會兒手里拿著花鏡和驗鈔筆出來了檩淋,我瞬間明白了祖母的意圖芬为,祖母邊驗邊說,如有差錯蟀悦,我必親自上門討要媚朦。
在和祖母的幾次交流中,我試圖提起當(dāng)年的上海之行日戈,都被祖母以各種理由打斷询张,我也便不再追問。離開家的很長時間里浙炼,我偶爾回去瑞侮,會聽人說起,已經(jīng)古稀之年的祖母竟然跳起了廣場舞鼓拧,我不禁在想到底是怎樣的一股力量催生著并支撐著祖母的“勃勃生機(jī)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