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疾瓮,看這株玉蘭樹脖镀,開一次花就是一年±堑纾”
一名老犯領著剛入監(jiān)的我蜒灰,走過伙房邊一棵樹。我端著臉盆碗筷肩碟,背著被褥衣服强窖。
“他娘的都開了十幾次了∠髌恚”脖頸露出龍尾文身的他翅溺,仰頭望著潔白的簇簇花朵。
想不到髓抑,后來我也看它開了十幾次花咙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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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叫我阿灰。
我名字里沒有灰或者輝這個字吨拍,入監(jiān)那天不知誰先叫的褪猛,大概看我灰頭土臉吧。我沒抗議羹饰,周圍很多人的綽號比這難聽十倍伊滋。阿灰就阿灰吧。
監(jiān)獄里正規(guī)場合要叫全名队秩,不許用綽號笑旺,罪犯改造規(guī)范第50條:“罪犯間一律互稱姓名,不得叫綽號刹碾、起外號燥撞,不準稱兄道弟,不得使用入監(jiān)前在社會上的鄰里迷帜、親友家族稱呼物舒。”
但幾乎每個人有綽號戏锹,且與本人幾分神似冠胯。老犯總結,一個人名字會起錯锦针,綽號不會錯荠察。故而有人總愛給人起綽號,樂見自己的創(chuàng)意跟隨新犯蛋子走過整個坐牢生涯奈搜。
罪犯改造規(guī)范每個人必須背熟悉盆,否則各種評比直至減刑都受影響。它起先有58條馋吗,2004年精簡為38條焕盟,從3200字減少到1200字左右,便宜了后來的人宏粤。老犯拿這事說新犯脚翘,“你看你們,身在福中不知福绍哎,一年少死好多腦細胞懂不懂来农?”
對老犯而言,坐牢最傷腦筋就是“炒冷飯”背規(guī)范崇堰,而且新38條和老58條有雷同之處沃于,背著背著就混淆。這時老犯爆粗口海诲,日它規(guī)范的先人繁莹。
我問它的先人是什么,老犯發(fā)愣饿肺,笑著說阿灰你別鉆牛角尖蒋困,愛鉆牛角尖的人在這兒混不好。
我說去年還自由時敬辣,在你們四川那邊坐出租車雪标,遇上公交車搶道,出租車司機也狠狠日了一句溉跃。當時我問公共汽車的先人是啥車村刨,同樣把他難住了。
老犯嗤嗤笑撰茎,說你這家伙挺逗的嘛嵌牺。判了多少?
我想一下,答:兩年逆粹。
真的假的募疮?老犯懷疑的表情。這是重刑犯監(jiān)獄僻弹,有期徒刑兩年不可能送來阿浓,要不就是“死刑緩期兩年執(zhí)行”,最重的重刑犯蹋绽。
正是那種沒期限的刑期芭毙,打印在判決書上,插在我的西裝兜里卸耘,來到這所監(jiān)獄退敦。是的,那是最后一天穿西裝了蚣抗,此后循環(huán)于囚服的三種款式侈百,冬裝、夏裝忠聚、春秋裝设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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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(jiān)獄碩大的鐵門在面前緩緩移開。
“報告两蟀!”我喊网梢。高處的武警面無表情吐了一個字,“去”赂毯。
邁開步子穿過門洞战虏,如同走進一個冰窖。我一邊想党涕,半條命扔里面了烦感。
厚重的門在身后悶聲合上。它下一次為我打開膛堤,得多少年之后手趣,那時我老成啥樣子了?
媒體寫到某人被判無期肥荔,“他的余生將在監(jiān)獄里度過”绿渣,比無期更嚴重的死緩呢?
耳邊是法官當庭宣讀的聲音燕耿,“判處死刑中符,因……可不立即執(zhí)行,緩期二年執(zhí)行誉帅〉砩ⅲ”咚的一木槌右莱,像在我額角蓋了一個灼燙的金印。
有人想當然档插,應該是只給活兩年啰慢蜓。于是某個犯人家屬,算著時間到了阀捅,趕來見一面并送來壽衣胀瞪。這成了服刑圈長久流傳的一個笑話针余。
死緩是中國獨有的概念饲鄙,本該死的人保住命了,除非考驗期內重新犯罪被執(zhí)行圆雁,這樣的怪人十年才出一個忍级。
我保住命,母親更虔誠信佛了伪朽。我關押在看守所期間轴咱,她遠赴海天佛國普陀山,三步一跪那999級臺階烈涮,早晨直到中午朴肺。佛頂山寺廟門口的僧人見這渾身塵土的疲乏老嫗,揮揮手:“進去吧坚洽,你不用買票戈稿。”
聽著家人的形容讶舰,字字錘擊胸口鞍盗。死緩的漫長刑期之后,我還能回家見到活著的母親嗎跳昼?
這是每個重刑犯的痛點般甲。管會見室的隊長說,那兒的母親形象最令人心酸鹅颊,不足100平方米的休息室里聚集了來自五湖四海的母親敷存,年齡參差不齊,都有一個共同特征堪伍,憔悴锚烦。
風塵仆仆寫在臉上,疲憊焦慮刻在眼中杠娱,整個人都是憔悴的化身挽牢。有個八十多歲的老母親,獨自一人拖病體從貴州來江南探望兒子摊求,為避免中途病倒禽拔,出發(fā)前在醫(yī)院掛吊針,請醫(yī)生留下預置針頭在手臂靜脈中,路上體力不支就找醫(yī)院掛針睹栖,這樣走一站掛一針硫惕,掛了好幾針才到這里。
兒子失去自由五年來沒見過任何親人野来,到了會見室恼除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老母親形同枯槁曼氛,見到兒子卻咧嘴笑了豁辉。兒子當場跪倒在地,抱頭痛哭舀患。在場的隊長和其他犯人也為之動容徽级。
“兒啊,早點回家哇聊浅!”
老母親的話餐抢,成了所有人的催淚彈。世上有后悔藥低匙,那時誰都會不惜代價去換旷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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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著如此慘重的刑期,時間長了顽冶,其實會麻木欺抗。
但不能回憶往事,誰回憶誰會恨自己渗稍。重刑犯沒有不恨自己的佩迟,盡管表面上無所謂,或者嘴上恨的是某某人竿屹,恨的是社會和某個政策报强。
談論的話題中,悔恨有個排行榜拱燃,順序大概是:
悔恨第三名秉溉,沒對父母好一點;
悔恨第二名碗誉,沒存下什么錢召嘶;
最讓人悔恨難過的,是將到手沒到手的女人哮缺。
“哎呀太虧啰弄跌。”老王講起這個就大力拍腿尝苇,“當時我咋這么傻哇铛只!”
這時候誰都可以罵他傻埠胖,乘機侮辱一下也行。有人火上澆油淳玩,你老王坐了十多年還有十多年直撤,老婆早是別人的啦,夢中情人再見到也老太婆了蜕着,認命吧谋竖。
當然,跟隊長匯報思想時承匣,說后悔的肯定不是這個蓖乘。大多數(shù)人匯報內容是對不起家人,當過官的就拔高到對不起組織培養(yǎng)悄雅、放松了世界觀改造驱敲。還有討巧一點的,說最對不起受害人宽闲,以致整夜整夜睡不著覺。
隊長予以肯定握牧,然后做思想工作容诬。有個隊長說得好,“為一件事后悔10年沿腰,不如后悔1個月览徒,然后花9年11個月的時間去改變∷塘”
這句話改變了不少人习蓬,包括我。每當被悔恨折磨睡不著時措嵌,我望著天花板的長明燈躲叼,翻來覆去想,我的改變從哪兒著手企巢?
想起一名死刑犯枫慷,姓林,在看守所同一個籠浪规。起先他沉默寡言或听,判下死刑后變得喜歡找人聊天。他撥弄著兩腳間的鐵鐐跟我說:“一個人臨終前最后悔的是什么笋婿?曾經(jīng)信誓旦旦卻半途而廢的事誉裆。”
我信誓旦旦的是什么缸濒?
小學時立志成為科學家足丢,這算不了數(shù)元镀。中學時夢想成為首富,也不實際霎桅。大學時有個頗為現(xiàn)實的誓言栖疑,給女友幸福,眼下也成泡影了滔驶。
直到現(xiàn)在遇革,女友來信仍是最大的精神支柱。她寫了一句話揭糕,我發(fā)誓萝快,在里面無論多久,不會記錯一個字著角。
“我希望變成一張郵票揪漩,裝在信封中寄去。晚上在被窩里悄悄貼著你吏口,你煩我了再把我寄回來奄容。”
對于將在牢里度過半輩子的男人來說产徊,還有更溫暖的想象和安慰嗎昂勒。我又開始恨自己了。
恨自己沒有陪她更多時間舟铜,給她更多的樂趣戈盈。恨自己沒有滿足她心愿,去新開張的上海金茂大廈88層住一晚谆刨。在小旅館里塘娶,她曾枕著我的胳膊說,最期望跟我去的地方是南極痊夭,因為那兒夜晚很長很長刁岸,夜幕降臨后,我陪她睡到天亮就是半年生兆。
永別了难捌,我的愛人。我無數(shù)次對自己說鸦难。
然而她又出現(xiàn)在會見室根吁。